第22章 第 22 章
【22-1】
下午五点,江大校园中响起了古朴的晚钟声。
上完本日最后一节课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教学楼,涌向宿舍和食堂。
“辩论课堂将是我一生不可磨灭的阴影。”童泽单手抱着半摞教材,迈着虚缓的步伐,和室友们一起走在下课的人潮中。
走出去短暂疯玩了几天,再回来复课让人觉得明显疲惫许多。
“肾虚,往往在过度透支之后。”丛雨航瞧着他半死不活的脸色,忍不住要挖苦。
几人一路闲聊着走到食堂,里面已经错落着人群,各窗口前都排着长队,让人看了不免头痛。
“你们俩找座位,我们俩去点餐。”童泽晃了晃饭卡,询问两个室友:“都想吃什么?”
慕昀占据着身高优势,抬头望了望等候人群最稀疏的窗口,答声:“清真面吧。”
“份饭。”食堂的每日菜式早就印在了孟居心里,看也不看便报起了菜名:“肉末茄子、青椒炒鸡蛋、狮子头,虾仁菠菜,再来个秋刀鱼。”
“你什么身份?一人吃五个菜。”已经站到窗口前的丛雨航,嘴上虽然这样说着,却还是把他点的每样东西都打了一份。
孟居朝着舍长的背影补充:“帮我带杯酸梅汁。”
被淹没在人群中的丛雨航正在刷卡付钱,只举手打了个ok的手势,表示自己听到了。
晚上放学后是江大食堂最忙碌的时段之一,到处都是嘈杂的人群。孟居和慕昀结伴穿梭在座椅间,寻找着还空闲的桌子。
到底是校园标杆一样的人物,两个身姿朗耀的青年并肩走在一起时,造成的回头率甚是可观。
偶尔从身侧的某一方位,还会传出切切察察的私语声。
“回头回头。”
“是慕昀……”
听到熟悉的名字被人语调惊喜又小心翼翼地叫出来,孟居循着声源拧身,落目向近处的某一张餐桌。
“哈喽同学,正好这边没位置了,既然也认识,介不介意我们一起拼个桌?”
“……”气氛诡异地沉静两秒钟。桌边的两个学妹惊诧地互相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夹肉丸的动作都陡然顿住。
紧接着,她们默契地端着餐盘站起身,就此告辞:“不用了学长,我们吃完了!”
“哎……”
两个女学生逃离现场的动作相当麻利,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给出。
“看吧,把人吓跑了。”孟居偏头看向身边的慕昀。他正安静坦然地站立在众人的视线中,眼波皎然。
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面对室友的蹙眉诘问,慕昀低垂的眼睛里夹杂上些许无奈,俯身抽出两张纸巾,用来擦拭桌面。
餐桌刚被简单清理好,童泽和丛雨航便端着餐盘找了过来。舍长看着已悠然落座的室友们,不禁惊奇。
“嚯,正是食堂的饭点,都不用拼桌的吗?”
童泽反问:“行走的冰山美男不配有独桌?你这是瞧不起他昀弟吗?”
孟居看向慕昀,随口玩笑着应和:“可能大家小时候都学过诗词,知道有种美丽,可远观不可亵玩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丛雨航轻哼着把菜式丰盛的米饭套餐摆到他面前,“快吃你的四荤一素吧。”
十月的白昼正渐渐变短,晚饭后,外面的天色就已经暗淡得不成样子。
几人穿过灯光朦胧的校园林路,结伴登上图书馆广场前高筑的阶梯,入口的自动转门处响起刷校园卡的滴声。
童泽站在电梯口,按住了开门键。“你们俩要上来吗?我和丛哥去十层机房,做口译实务考试模拟。”
“不了,我们去写作业。”说话间慕昀已经向室友摆手道别,和孟居一同走向了一楼阅览室。
这间资料馆的布置相当具有学术氛围。
除了数量不多的几张书桌之外,满空间内皆是一排邻着一排的悬浮书架,整齐陈列着各国史料名著,供师生翻阅。
今晚的最大任务是英美文化课上留的读书笔记。
孟居拿出自己的iad,打开笔记a,照着之前列好的大纲条目逐一做补充扩写。
作为系第一名应有的自我修养,尽管孟居很少有坐姿端正,埋头苦读的时候,但在他沉浸于某科功课时,还是会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。
当阅览室中的学生都进入自习状态后,静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翻书声,和电子笔在平板屏幕上的轻微敲击声。
腕表上的时针缓慢地转动了两格。
孟居把修改好的笔记誊写到本子上,停笔时,抬头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颈,顺势眺望向稍远方,缓解视觉疲劳。
室外已经是一片浓重的墨色,天幕边繁星涌现,清玄皎洁的月光从顶窗投射进来。
慕昀就坐在窗边第一排的架梯上看书。
他的眉端微蹙,漂亮的手指间捧着一本黑皮典籍,看不出书名,但因为太过厚重而显出种晦涩的感觉。
两条长腿虚搭在梯-子边缘,纯白的运动鞋不染纤尘,安静的身影上沾满了幽柔月色。
孟居托腮凝望间,发现坐在恰好的角度欣赏美色,其实比远望更加放松眼球。
桌角处,慕昀杯里的决明子茶仍然升腾着轻薄的热气。孟居自然地用他的杯盖倒出了一些。味道还是一样苦涩,但好像比上次喝时适应了些。
调成静音状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,是童泽发来的消息。
[回吗?]
孟居低头看了眼差不多要完成的作业,又回望月下捧读的人,打字回应。
[你们先走吧。]
回复完消息,孟居低下头继续抄自己的笔记。写到口渴时,再次伸手去摸室友的茶杯,不料却没有够到。
茫然抬头,正好撞入那人的视线。
“我这杯茶变成给你带的了?”
孟居没有注意到慕昀是什么时候坐回来的,被他忽然的问句吓了一跳,随后笑着回应:“就是替你尝尝还烫不烫。”
慕昀没有再说话,拿出翻译综合能力的试卷来做。
夜色越来越深,孟居因为困倦打气哈欠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醒神用的薄荷糖。
刚刚倒了两颗进嘴里,耳畔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细索声响。
慕昀把桌面上做到一半的试卷推过来,指着上面一道不太理解的题目,低声开口:“帮我看一下这道。”
啪嗒一声,孟居扣好了薄荷糖的盖子,塞回到兜里,凑头过去看了眼试卷。
“你想选什么?”
孟居张开嘴巴,一股清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鼻间,是葡萄和薄荷的混合味道,融在空气中也让人觉得清凉。
慕昀是个向来不喜甜的人,却也被这种味道吸引,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。
孟居没有注意到身侧这种细微的小动作,只以为是他回答不出来,便又贴近些,用自己的铅笔在试卷上勾画出重点词汇。
“看这儿。”
随着写字的动作,挂在笔杆上的小型u盘悠悠晃荡着。原本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人再次打起了精神,耐心地讲解下去。
十点半,图书馆清馆。
孟居和慕昀踩着会被赶走的时间线,收拾东西,离开了阅览室。
深秋的夜风有些冷,刚走出大门就能感受到吹透外套的凉意。
孟居裹紧自己的衣服,在冷风中深吸一口气:“啊……”
慕昀本以为他要说太冷了,正想快些回去,忽然听到耳边紧跟一句话。
“是火锅的味道。”
“……你饿了啊?”慕昀诧异地看了看腕表。
孟居被风吹得瑟缩了下,点点头说:“可以说是饥寒交迫。”
实在夸张的描述让慕昀忍俊不禁:“有那么惨吗?那我请你吃火锅吧,不然也过意不去。”
孟居听到这两个字停下脚步,心动道:“去哪家?”
慕昀回应:“随你挑。”
深夜里的餐馆并不如晚上火爆,店里这会儿几乎没有别的客人,空闲着的服务生笑意盈盈地把菜单递给慕昀。
“他来。”慕昀推了推手,自顾自脱下外套挂到一边,然后起身去洗手间。
服务生只好再次把菜单递向另一位顾客,“您好,请问需要点些什么?”
“要一份骨汤锅吧。”孟居翻看着菜单上的推荐图片,接着点餐:“招牌牛肉和手切羊肉各一盘,青菜拼盘,杏鲍菇拼冬笋,虾滑,芝士年糕,再要一份扇贝,麻烦帮我煮好了再拿上来。”
“好的没问题,请稍等。”
点单员离开了好一会儿,慕昀才边擦着湿手边坐回到沙发椅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羊肉还是牛肉,就一样点了一盘。”孟居倒了一杯大麦茶给慕昀,向他复述菜单。
对方却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,回应道:“点你喜欢的就行,我不吃夜宵的。”
孟居怔然地抬了抬头,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吃,就这么看着我一个人变胖?”
慕昀嗤笑一声,凑唇到瓷杯边抿了口茶水,解释说:“不是,我最近真的不能吃。”
“不是吧?你让我自己吃火锅?这得是孤独几级啊?”孟居撇了撇嘴,用筷子尖轻搅着酱料,语气莫名委屈。
穿着白衣的服务生推着小车,把本桌餐品一次上齐,新鲜的牛肉虾滑青菜摆了满桌。
咸香的锅底渐渐煮出诱人的味道。
慕昀动作斯文地挽起衣袖,拿起手边的汤勺,把冒着热气的骨汤盛在小碗里,递给对面的人。
“你尝尝,还孤独吗?”
“……”孟居不回答,用筷子夹起两片牛肉扔进了锅里。
两人回到学校公寓时,宿管阿姨已经准备锁门就寝了,最后还是出示学生证,胡扯了个理由,才被放进来。
宿舍内已经熄灯后,整个五楼走廊都是静悄悄的。
516舍内,两个室友却还在看电影。
“这么晚?”见两人回来,舍长甚是钦佩地朝慕昀感慨:“自己卷不算什么,你能带着他卷是真的牛。”
孟居可是个在期末考试前都不会多翻一页书的家伙,居然有人能带他学到十二点?
童泽懒懒地趴在床沿边,闻着室友衣服上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,鄙夷道:“好家伙,内卷出一身的火锅味。”
【22-2】
周四的清晨,慕昀照常早起,出门锻炼,然后到阅览室进行晨读打卡。
七点四十五分,童泽洗漱完毕回到宿舍,发现四号铺上还裹着一团不明生物体。
“孟居,起床!”
“唔。”厚重的被褥下传出敷衍的鼻音。
“唔什么唔,迟到了,快点。”童泽踩着他的椅子站到床畔,试图释放被棉被封印的灵魂,可惜被角被床上的人攥得死死的。
“大半夜吃火锅,晚上睡不着,白天起不来。你不觉得自己干的事有点叛逆吗?”
童泽抄起邻桌的软靠垫,对着床上的凸起砸了三下,然而被叫醒对象却连个反应都没有。
“他还没睡醒?”已经穿戴整齐的丛雨航从门边探头,“不管他,来不及了,一会儿帮他答到吧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童泽快速披上自己的外套,跟着丛雨航一起跑下宿舍楼。
这天的第一节是全院学生都可以选修的大班课。
两人匆匆忙忙走进教学楼,刚好在讲堂外面遇见了同样来上课的慕昀,他一眼就发现室友中少了个人。
“孟居呢?”
“实在叫不醒,平常都容易迟到,更别说昨晚还熬夜了。”童泽把教材资料摊在书桌上,边整理边开口:“你别再带他吃夜宵了。”
刚聊不过几分钟,本堂的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。像这样极容易浑水摸鱼的课堂,是逃不过点名环节的。
讲师按照名单顺序,直接从英翻一班的学生开始念。
“沈越。”
“李轩阳。”
“印子薇。”
“从雨航。”
“童泽。”
每叫出一个名字后,其后都会紧跟着一句答到声,直到讲师念出了下一个。
“孟居。”
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声的教室忽然寂静下来,坐在前排的同学们频频扭头,向四周张望。bdivr
站在讲台上的副教授拿起了自己的笔,在做缺席记号前,重复了一遍:“孟居,来了吗?”
这种只是用来凑学分和听热闹的选修课虽然没有什么实用意义,但如果真的挂科还是会很麻烦。
慕昀内心纠结了一瞬,还是特意压低了嗓音,帮他应句:“到。”
然而出乎意料,就在他张口的瞬间,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同时发声,一个“到”字从教室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。
点名讲师错愕地抬头,随即又认真地看了看册子上的名字,推着眼镜轻哼点评:“外院总共也没有多少个男生,你们一大半都叫孟居啊?”
瞎搞。
慕昀低下头,懊恼地扶了扶额。
四下同窗中传出不太厚道却又控制不住的笑声。
讲师笑着摇了摇头,倚靠在讲桌边再次再次开腔。
“刚才替孟居答到的这些人,晚点你们派个代表,去给他讲讲这一幕的兄弟情深。然后在下节课上课的时候,我会请他上台来分享,怎么样才能拥有这么好的人缘?”
说完他啪嗒一下扣上了名册,“行了,典型抓住了,剩下的就不点了。我们直接来看今天的课件吧。”
慕昀心情复杂地点开了某个聊天框。
学生公寓中,孟居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疯狂震动了好一会儿。
青年睡眼朦胧地把它摸出来,微信列表里的新消息已经堆在了一起,乱七八糟的内容看得人不明就里。
[孟哥,出大事了。]
[你被抓典型了。]
[那个,艾教授想找你谈谈。]
[哥们抱歉,我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多人帮你喊到。]
[睡吧,你这节已经不用来了。]
孟居仍处在半梦半醒之间,下意识拧紧了眉毛。
所以,到底是怎么了呢?
晚上七点钟的图书馆自习室正是一座难求的时候。
慕昀在自己的保温杯盖里倒了些茶,主动递给身边满脸颓废的人。
孟居轻轻地拂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,举起手机,用led屏滚动播放着几个大字,
[烦死了,不要碰我。]
在他正对面的方桌子上,宽敞的空间只铺着一张雪白的a4纸,首行寥寥三字。
检讨书。
慕昀的笑意愉悦,把温暖的茶杯盖塞到了室友手里。然后从自己的书本中随便抽了张纸出来,刷刷的用钢笔写起来。
这都坐了两个小时了,还一句话都没写出来,气得晚饭也没吃,再不哄哄,脑子就得脱水了。
孟居的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,低头看见纸上笔体遒丽的几个字。
——饥寒交迫了没?
恨恨写下的几个字,力度几乎要透过纸张。
——我现在是怒发冲冠。
——别气了,收拾收拾,今天我们早点吃夜宵。
——不去。
——我陪你吃。
孟居刚想说自己没有喜欢被人看着吃饭的怪癖,对方的回答已经先行传了过来。
一个这么自律的人都松口了,他也只好暂时放下脑子里的不快,草草两笔,在纸上画出了烤盘和鱼头的样子。
慕昀会意,轻轻合上了自己手里的黑皮书。
“听你的。”
这一次,孟居推荐的店铺稍微有点远,从江大出发,需要大概40分钟的车程。
两人到达时,很不巧,店里的几个包房都坐满了。
孟居和慕昀只好在空旷的大厅里落座点菜,照着老板推荐,点了份这里的招牌烤鱼,和一些特色小菜。
“你喝什么?”孟居拉开冰柜,拿了瓶矿泉水出来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慕昀应声。
在两人说话间,烤鱼店内再次走进一伙食客。是四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,衣着有些随便,在十月末的天气里还穿着背心拖鞋。
这几人中有两个从进门时就是醉醺醺的,坐在椅子上后很大声地敲击桌面吆喝老板。
慕昀和孟居都没太在意,只待他们点完菜后可以安静下来。
这家店的面积虽小,烤鱼却是真的不赖,上菜速度也很快。只等了没一会儿,滋啦滋啦的鱼盘便已经端上了桌。
一盘经典烤鱼内有土豆,香菇,豆腐,彩椒,豆芽等做配菜。汤汁入味,鱼肉鲜嫩,让一向不喜腥味的慕昀也吃了好几片。
“心情好点了吗?”慕昀放下筷子,看向对面仔细挑着鱼刺的人。
“大概是一种及时行乐的状态了。下周还要让我上台被公开处刑,我讲个鬼啊?”孟居说完,把一片洁白的鱼肉塞进了嘴里。
慕昀还想说什么,身后一桌突然发出彭的一声响,随后是众人洪亮的笑声。他们直接搬了两箱啤酒摞在脚下,一边喝酒,一边划起了拳。
粗俗带脏字的顺口溜,伴随着夸张的摆臂动作,顿时间让公共大厅里嘈杂了几倍。
孟居脸色不佳地蹙起眉头,厌恶地瞥了一眼邻桌几人,欲言又止,没有说话。
如果只是吵闹,尚且可以忍受,但他们句句下流,实在影响人的食欲。
慕昀朝着吧台挥了挥手,示意老板过来一下。
“您可以提醒墙边那桌客人稍微安静一点吗?他们实在太震耳朵了。”
烤鱼店的老板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,很抱歉地笑笑,满口答应着:“好的,好的。”
随后他上前与吵闹的客人们好说好讲了几句。在他们交谈期间,那几个醉汉还眼神不善地看向慕昀坐的方向。
大概是他们感觉被毛头小子教训很没面子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把桌上的竹签和垃圾扬得到处都是。
一枚锯齿锋利的啤酒盖就划着凌乱的弧度,朝着孟居的耳边直飞过来。
慕昀敛眉,随手拿起放在桌边的翻译材料挡了一下,纸张边缘和飞来物相撞在一起。
咚的一声,瓶盖绕过原有目标,落入了某个菜盘。
“老板。”孟居也是忍无可忍,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桌面,“你能不能把这边处理一下?”
一家连包房都只有两个的小店铺,老板属于小本经营,见邻桌的客人模样凶狠,不想再去招惹。
只好向看上去更有度量的孟居和慕昀说软话。
“实在抱歉,要不然这顿饭我给你们打七折……就别和没素质的人计较了。”
老板的处理方式实在让孟居有些不爽,所以,越是好说话的人就越是要多担待吗?
邻桌分明是几个半醉不醉、借机耍酒疯的大汉,看到老板并无作为,就更是猖獗。
对面这种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挑衅,慕昀當的一声,重重放下杯子,直接落目到墙边,亲自对线。
“请你们不要打扰别人吃饭。”
“不爱吃你就走,怎么管天管地,还管得着老子喝酒陪兄弟啊?”
终于,邻桌中划拳嗓门最高的一个壮汉站了起来,两步迈到慕昀面前,盛气凌人道:“我耽误你什么了,一遍又一遍的逼逼没完了?”
孟居没说话,只是搬着自己的椅子稍微往右挪了挪,和醉汉间空出一段距离。
慕昀根本没在意身边的人是何种姿态,语气淡漠如常:“我现在确实是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,但这不代表……我只会心平气和地说话。”
直到说到最后半句,他才倏地攒起锋眉,凌厉之色才穿透眼底,但也如同寒芒乍现,一瞬便收了回去。
气氛剑拔弩张,店老板欲上前调节时,某一间包房的门忽然打开,从里面走出一个青年模样的人,身材却是挺拔魁梧。
他长着一张清雅温润的脸孔,身上的衣服也干净考究,语调和气。
“朋友,安静点,隔着包房都觉得你们吵。”
“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?”
隔壁桌的壮汉们见又有人出头,纷纷起身站过来,彪壮的身躯把过道堵得严丝合缝。
从包房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笑笑,全然不把现在的局势放在眼里。
孟居一直注视着这人,隐隐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。
很快,包间里的朋友也察觉到不对,接连四五个人扒着门边探头出来。
“怎么了,纪哥?”
“没事。”温润青年摆了摆手,他的笑容实在有感染力,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在起冲突之前呢,我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叫纪谦之,职业拳击手。”他说完指向包房里的其他朋友,“还有那些,职业拳击手和我的菜鸟陪练们。”
虽然并不能辨别真假,但这人说话时那种游刃又不在意的态度,就已经让醉汉们清醒了几分。
纪谦之接着开口:“这饭如果还能吃呢,就安静点,不能吃,要走的也是你们,别自找不痛快。”
在对方自我介绍完,孟居终于想起来了,难怪觉得眼熟,这可是有名的拳王啊。起着最文雅的名字,顶着翩翩公子的长相,在拳台上却像一匹野狼。
就在恍然记起的下一秒,孟居又陷入错愕之中。
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看电视,他就已经是职业拳手了,现在纪谦之都该三四十了,看上去居然像二十几岁。
孟居转向慕昀,想和他说一说自己的发现,却发现室友正和拳王本人对视在一起。
纪谦之朝着慕昀扬起唇角:“学业那么忙,还出来吃夜宵?”
慕昀脸上像是种被抓包的表情,冷清清地喊了声:“哥,巧啊。”
纪哥?
孟居忽然反应过来。“他就是你的债主啊?
慕昀认命地点了点头,在纪谦之的笑脸威压下纠正:“他是我师父。”
难怪公益赛时的举牌小姐姐叫慕昀“小魔王”,纪谦之在拳场上的外号,可不就是“大魔王”吗?
在师徒两个对话的过程中,刚刚还在叫嚣着的醉汉们早已经悄悄地结账走掉了。
气氛回归平静,纪谦之才看了眼慕昀和孟居的桌子,确认是两套餐具,才幽幽地开口:“都要从75kg打到81kg场了,赛前减重,别人都能控制饮食,就你又给我长胖。”
纪哥的声线没有任何变化,说出来的内容却不那么友善。
“今天我的鞭子没带出来,便宜你了,回头再找你算账。”
说完,他把两桌的账单一起结了,然后带着朋友们先行离开。
孟居坐回座位,瞧着对面人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噗嗤一声笑:“哈哈哈,你陪我吃顿夜宵,还真得挨揍啊?”
“两下就完了,忍得住。”慕昀答得果断。
孟居低声嘟囔了句:“你这,怎么听着像家常便饭似的。”
“哪有学武不挨打的。”慕昀见他眉间有隐隐的担忧,就多解释了两句:“他是我爸的朋友,对我其实很好,像半个父亲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人家备注债主啊?”
慕昀重新要了一瓶矿泉水,边拧开边回答:“小的时候被骗的,说长大以后要给他拿很多很多冠军和奖牌,长大了赖不掉,开着玩笑就叫了。行了,快吃吧,都凉了。”
孟居没有再问别的,专心地扒起了盘中的鱼肉。
叮——
纪谦之发来一条微信。
[搞对象就说搞对象,天天拿学习忙来搪塞我。]
慕昀低头查看完,眸底杳邃了两分,点动屏幕回复。
[他不是。]
纪谦之很快便再发来调侃。
[原来还没追到啊,丢人的东西。回头带他来拳馆,让我好好看看,也给你帮帮忙。]
慕昀回了句[不用你管],然后咔嚓锁了屏,拿起矿泉水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慢慢抬起了头。
“阿孟。”
“昂?”孟居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,虽然有些不习惯,却也知道是在叫自己。
“你刚才,为什么要挪一下椅子?”慕昀有些不解。
孟居失笑,放下筷子,眸光晶亮,还颇为认真道:“我准备一下啊,万一真打起来不能拖你后腿。”
想得倒挺多。
慕昀嗤了一声:“被童泽追着跑都只会喊救命,你就不能找点别的办法?”
孟居微撩眼梢,思索片刻道:“那我下次喊慕昀也不是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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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,江大校园中响起了古朴的晚钟声。
上完本日最后一节课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教学楼,涌向宿舍和食堂。
“辩论课堂将是我一生不可磨灭的阴影。”童泽单手抱着半摞教材,迈着虚缓的步伐,和室友们一起走在下课的人潮中。
走出去短暂疯玩了几天,再回来复课让人觉得明显疲惫许多。
“肾虚,往往在过度透支之后。”丛雨航瞧着他半死不活的脸色,忍不住要挖苦。
几人一路闲聊着走到食堂,里面已经错落着人群,各窗口前都排着长队,让人看了不免头痛。
“你们俩找座位,我们俩去点餐。”童泽晃了晃饭卡,询问两个室友:“都想吃什么?”
慕昀占据着身高优势,抬头望了望等候人群最稀疏的窗口,答声:“清真面吧。”
“份饭。”食堂的每日菜式早就印在了孟居心里,看也不看便报起了菜名:“肉末茄子、青椒炒鸡蛋、狮子头,虾仁菠菜,再来个秋刀鱼。”
“你什么身份?一人吃五个菜。”已经站到窗口前的丛雨航,嘴上虽然这样说着,却还是把他点的每样东西都打了一份。
孟居朝着舍长的背影补充:“帮我带杯酸梅汁。”
被淹没在人群中的丛雨航正在刷卡付钱,只举手打了个ok的手势,表示自己听到了。
晚上放学后是江大食堂最忙碌的时段之一,到处都是嘈杂的人群。孟居和慕昀结伴穿梭在座椅间,寻找着还空闲的桌子。
到底是校园标杆一样的人物,两个身姿朗耀的青年并肩走在一起时,造成的回头率甚是可观。
偶尔从身侧的某一方位,还会传出切切察察的私语声。
“回头回头。”
“是慕昀……”
听到熟悉的名字被人语调惊喜又小心翼翼地叫出来,孟居循着声源拧身,落目向近处的某一张餐桌。
“哈喽同学,正好这边没位置了,既然也认识,介不介意我们一起拼个桌?”
“……”气氛诡异地沉静两秒钟。桌边的两个学妹惊诧地互相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夹肉丸的动作都陡然顿住。
紧接着,她们默契地端着餐盘站起身,就此告辞:“不用了学长,我们吃完了!”
“哎……”
两个女学生逃离现场的动作相当麻利,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给出。
“看吧,把人吓跑了。”孟居偏头看向身边的慕昀。他正安静坦然地站立在众人的视线中,眼波皎然。
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面对室友的蹙眉诘问,慕昀低垂的眼睛里夹杂上些许无奈,俯身抽出两张纸巾,用来擦拭桌面。
餐桌刚被简单清理好,童泽和丛雨航便端着餐盘找了过来。舍长看着已悠然落座的室友们,不禁惊奇。
“嚯,正是食堂的饭点,都不用拼桌的吗?”
童泽反问:“行走的冰山美男不配有独桌?你这是瞧不起他昀弟吗?”
孟居看向慕昀,随口玩笑着应和:“可能大家小时候都学过诗词,知道有种美丽,可远观不可亵玩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丛雨航轻哼着把菜式丰盛的米饭套餐摆到他面前,“快吃你的四荤一素吧。”
十月的白昼正渐渐变短,晚饭后,外面的天色就已经暗淡得不成样子。
几人穿过灯光朦胧的校园林路,结伴登上图书馆广场前高筑的阶梯,入口的自动转门处响起刷校园卡的滴声。
童泽站在电梯口,按住了开门键。“你们俩要上来吗?我和丛哥去十层机房,做口译实务考试模拟。”
“不了,我们去写作业。”说话间慕昀已经向室友摆手道别,和孟居一同走向了一楼阅览室。
这间资料馆的布置相当具有学术氛围。
除了数量不多的几张书桌之外,满空间内皆是一排邻着一排的悬浮书架,整齐陈列着各国史料名著,供师生翻阅。
今晚的最大任务是英美文化课上留的读书笔记。
孟居拿出自己的iad,打开笔记a,照着之前列好的大纲条目逐一做补充扩写。
作为系第一名应有的自我修养,尽管孟居很少有坐姿端正,埋头苦读的时候,但在他沉浸于某科功课时,还是会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。
当阅览室中的学生都进入自习状态后,静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翻书声,和电子笔在平板屏幕上的轻微敲击声。
腕表上的时针缓慢地转动了两格。
孟居把修改好的笔记誊写到本子上,停笔时,抬头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颈,顺势眺望向稍远方,缓解视觉疲劳。
室外已经是一片浓重的墨色,天幕边繁星涌现,清玄皎洁的月光从顶窗投射进来。
慕昀就坐在窗边第一排的架梯上看书。
他的眉端微蹙,漂亮的手指间捧着一本黑皮典籍,看不出书名,但因为太过厚重而显出种晦涩的感觉。
两条长腿虚搭在梯-子边缘,纯白的运动鞋不染纤尘,安静的身影上沾满了幽柔月色。
孟居托腮凝望间,发现坐在恰好的角度欣赏美色,其实比远望更加放松眼球。
桌角处,慕昀杯里的决明子茶仍然升腾着轻薄的热气。孟居自然地用他的杯盖倒出了一些。味道还是一样苦涩,但好像比上次喝时适应了些。
调成静音状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,是童泽发来的消息。
[回吗?]
孟居低头看了眼差不多要完成的作业,又回望月下捧读的人,打字回应。
[你们先走吧。]
回复完消息,孟居低下头继续抄自己的笔记。写到口渴时,再次伸手去摸室友的茶杯,不料却没有够到。
茫然抬头,正好撞入那人的视线。
“我这杯茶变成给你带的了?”
孟居没有注意到慕昀是什么时候坐回来的,被他忽然的问句吓了一跳,随后笑着回应:“就是替你尝尝还烫不烫。”
慕昀没有再说话,拿出翻译综合能力的试卷来做。
夜色越来越深,孟居因为困倦打气哈欠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醒神用的薄荷糖。
刚刚倒了两颗进嘴里,耳畔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细索声响。
慕昀把桌面上做到一半的试卷推过来,指着上面一道不太理解的题目,低声开口:“帮我看一下这道。”
啪嗒一声,孟居扣好了薄荷糖的盖子,塞回到兜里,凑头过去看了眼试卷。
“你想选什么?”
孟居张开嘴巴,一股清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鼻间,是葡萄和薄荷的混合味道,融在空气中也让人觉得清凉。
慕昀是个向来不喜甜的人,却也被这种味道吸引,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。
孟居没有注意到身侧这种细微的小动作,只以为是他回答不出来,便又贴近些,用自己的铅笔在试卷上勾画出重点词汇。
“看这儿。”
随着写字的动作,挂在笔杆上的小型u盘悠悠晃荡着。原本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的人再次打起了精神,耐心地讲解下去。
十点半,图书馆清馆。
孟居和慕昀踩着会被赶走的时间线,收拾东西,离开了阅览室。
深秋的夜风有些冷,刚走出大门就能感受到吹透外套的凉意。
孟居裹紧自己的衣服,在冷风中深吸一口气:“啊……”
慕昀本以为他要说太冷了,正想快些回去,忽然听到耳边紧跟一句话。
“是火锅的味道。”
“……你饿了啊?”慕昀诧异地看了看腕表。
孟居被风吹得瑟缩了下,点点头说:“可以说是饥寒交迫。”
实在夸张的描述让慕昀忍俊不禁:“有那么惨吗?那我请你吃火锅吧,不然也过意不去。”
孟居听到这两个字停下脚步,心动道:“去哪家?”
慕昀回应:“随你挑。”
深夜里的餐馆并不如晚上火爆,店里这会儿几乎没有别的客人,空闲着的服务生笑意盈盈地把菜单递给慕昀。
“他来。”慕昀推了推手,自顾自脱下外套挂到一边,然后起身去洗手间。
服务生只好再次把菜单递向另一位顾客,“您好,请问需要点些什么?”
“要一份骨汤锅吧。”孟居翻看着菜单上的推荐图片,接着点餐:“招牌牛肉和手切羊肉各一盘,青菜拼盘,杏鲍菇拼冬笋,虾滑,芝士年糕,再要一份扇贝,麻烦帮我煮好了再拿上来。”
“好的没问题,请稍等。”
点单员离开了好一会儿,慕昀才边擦着湿手边坐回到沙发椅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吃羊肉还是牛肉,就一样点了一盘。”孟居倒了一杯大麦茶给慕昀,向他复述菜单。
对方却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,回应道:“点你喜欢的就行,我不吃夜宵的。”
孟居怔然地抬了抬头,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吃,就这么看着我一个人变胖?”
慕昀嗤笑一声,凑唇到瓷杯边抿了口茶水,解释说:“不是,我最近真的不能吃。”
“不是吧?你让我自己吃火锅?这得是孤独几级啊?”孟居撇了撇嘴,用筷子尖轻搅着酱料,语气莫名委屈。
穿着白衣的服务生推着小车,把本桌餐品一次上齐,新鲜的牛肉虾滑青菜摆了满桌。
咸香的锅底渐渐煮出诱人的味道。
慕昀动作斯文地挽起衣袖,拿起手边的汤勺,把冒着热气的骨汤盛在小碗里,递给对面的人。
“你尝尝,还孤独吗?”
“……”孟居不回答,用筷子夹起两片牛肉扔进了锅里。
两人回到学校公寓时,宿管阿姨已经准备锁门就寝了,最后还是出示学生证,胡扯了个理由,才被放进来。
宿舍内已经熄灯后,整个五楼走廊都是静悄悄的。
516舍内,两个室友却还在看电影。
“这么晚?”见两人回来,舍长甚是钦佩地朝慕昀感慨:“自己卷不算什么,你能带着他卷是真的牛。”
孟居可是个在期末考试前都不会多翻一页书的家伙,居然有人能带他学到十二点?
童泽懒懒地趴在床沿边,闻着室友衣服上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,鄙夷道:“好家伙,内卷出一身的火锅味。”
【22-2】
周四的清晨,慕昀照常早起,出门锻炼,然后到阅览室进行晨读打卡。
七点四十五分,童泽洗漱完毕回到宿舍,发现四号铺上还裹着一团不明生物体。
“孟居,起床!”
“唔。”厚重的被褥下传出敷衍的鼻音。
“唔什么唔,迟到了,快点。”童泽踩着他的椅子站到床畔,试图释放被棉被封印的灵魂,可惜被角被床上的人攥得死死的。
“大半夜吃火锅,晚上睡不着,白天起不来。你不觉得自己干的事有点叛逆吗?”
童泽抄起邻桌的软靠垫,对着床上的凸起砸了三下,然而被叫醒对象却连个反应都没有。
“他还没睡醒?”已经穿戴整齐的丛雨航从门边探头,“不管他,来不及了,一会儿帮他答到吧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童泽快速披上自己的外套,跟着丛雨航一起跑下宿舍楼。
这天的第一节是全院学生都可以选修的大班课。
两人匆匆忙忙走进教学楼,刚好在讲堂外面遇见了同样来上课的慕昀,他一眼就发现室友中少了个人。
“孟居呢?”
“实在叫不醒,平常都容易迟到,更别说昨晚还熬夜了。”童泽把教材资料摊在书桌上,边整理边开口:“你别再带他吃夜宵了。”
刚聊不过几分钟,本堂的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。像这样极容易浑水摸鱼的课堂,是逃不过点名环节的。
讲师按照名单顺序,直接从英翻一班的学生开始念。
“沈越。”
“李轩阳。”
“印子薇。”
“从雨航。”
“童泽。”
每叫出一个名字后,其后都会紧跟着一句答到声,直到讲师念出了下一个。
“孟居。”
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声的教室忽然寂静下来,坐在前排的同学们频频扭头,向四周张望。bdivr
站在讲台上的副教授拿起了自己的笔,在做缺席记号前,重复了一遍:“孟居,来了吗?”
这种只是用来凑学分和听热闹的选修课虽然没有什么实用意义,但如果真的挂科还是会很麻烦。
慕昀内心纠结了一瞬,还是特意压低了嗓音,帮他应句:“到。”
然而出乎意料,就在他张口的瞬间,至少还有四五个人同时发声,一个“到”字从教室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。
点名讲师错愕地抬头,随即又认真地看了看册子上的名字,推着眼镜轻哼点评:“外院总共也没有多少个男生,你们一大半都叫孟居啊?”
瞎搞。
慕昀低下头,懊恼地扶了扶额。
四下同窗中传出不太厚道却又控制不住的笑声。
讲师笑着摇了摇头,倚靠在讲桌边再次再次开腔。
“刚才替孟居答到的这些人,晚点你们派个代表,去给他讲讲这一幕的兄弟情深。然后在下节课上课的时候,我会请他上台来分享,怎么样才能拥有这么好的人缘?”
说完他啪嗒一下扣上了名册,“行了,典型抓住了,剩下的就不点了。我们直接来看今天的课件吧。”
慕昀心情复杂地点开了某个聊天框。
学生公寓中,孟居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疯狂震动了好一会儿。
青年睡眼朦胧地把它摸出来,微信列表里的新消息已经堆在了一起,乱七八糟的内容看得人不明就里。
[孟哥,出大事了。]
[你被抓典型了。]
[那个,艾教授想找你谈谈。]
[哥们抱歉,我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多人帮你喊到。]
[睡吧,你这节已经不用来了。]
孟居仍处在半梦半醒之间,下意识拧紧了眉毛。
所以,到底是怎么了呢?
晚上七点钟的图书馆自习室正是一座难求的时候。
慕昀在自己的保温杯盖里倒了些茶,主动递给身边满脸颓废的人。
孟居轻轻地拂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,举起手机,用led屏滚动播放着几个大字,
[烦死了,不要碰我。]
在他正对面的方桌子上,宽敞的空间只铺着一张雪白的a4纸,首行寥寥三字。
检讨书。
慕昀的笑意愉悦,把温暖的茶杯盖塞到了室友手里。然后从自己的书本中随便抽了张纸出来,刷刷的用钢笔写起来。
这都坐了两个小时了,还一句话都没写出来,气得晚饭也没吃,再不哄哄,脑子就得脱水了。
孟居的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,低头看见纸上笔体遒丽的几个字。
——饥寒交迫了没?
恨恨写下的几个字,力度几乎要透过纸张。
——我现在是怒发冲冠。
——别气了,收拾收拾,今天我们早点吃夜宵。
——不去。
——我陪你吃。
孟居刚想说自己没有喜欢被人看着吃饭的怪癖,对方的回答已经先行传了过来。
一个这么自律的人都松口了,他也只好暂时放下脑子里的不快,草草两笔,在纸上画出了烤盘和鱼头的样子。
慕昀会意,轻轻合上了自己手里的黑皮书。
“听你的。”
这一次,孟居推荐的店铺稍微有点远,从江大出发,需要大概40分钟的车程。
两人到达时,很不巧,店里的几个包房都坐满了。
孟居和慕昀只好在空旷的大厅里落座点菜,照着老板推荐,点了份这里的招牌烤鱼,和一些特色小菜。
“你喝什么?”孟居拉开冰柜,拿了瓶矿泉水出来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慕昀应声。
在两人说话间,烤鱼店内再次走进一伙食客。是四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,衣着有些随便,在十月末的天气里还穿着背心拖鞋。
这几人中有两个从进门时就是醉醺醺的,坐在椅子上后很大声地敲击桌面吆喝老板。
慕昀和孟居都没太在意,只待他们点完菜后可以安静下来。
这家店的面积虽小,烤鱼却是真的不赖,上菜速度也很快。只等了没一会儿,滋啦滋啦的鱼盘便已经端上了桌。
一盘经典烤鱼内有土豆,香菇,豆腐,彩椒,豆芽等做配菜。汤汁入味,鱼肉鲜嫩,让一向不喜腥味的慕昀也吃了好几片。
“心情好点了吗?”慕昀放下筷子,看向对面仔细挑着鱼刺的人。
“大概是一种及时行乐的状态了。下周还要让我上台被公开处刑,我讲个鬼啊?”孟居说完,把一片洁白的鱼肉塞进了嘴里。
慕昀还想说什么,身后一桌突然发出彭的一声响,随后是众人洪亮的笑声。他们直接搬了两箱啤酒摞在脚下,一边喝酒,一边划起了拳。
粗俗带脏字的顺口溜,伴随着夸张的摆臂动作,顿时间让公共大厅里嘈杂了几倍。
孟居脸色不佳地蹙起眉头,厌恶地瞥了一眼邻桌几人,欲言又止,没有说话。
如果只是吵闹,尚且可以忍受,但他们句句下流,实在影响人的食欲。
慕昀朝着吧台挥了挥手,示意老板过来一下。
“您可以提醒墙边那桌客人稍微安静一点吗?他们实在太震耳朵了。”
烤鱼店的老板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,很抱歉地笑笑,满口答应着:“好的,好的。”
随后他上前与吵闹的客人们好说好讲了几句。在他们交谈期间,那几个醉汉还眼神不善地看向慕昀坐的方向。
大概是他们感觉被毛头小子教训很没面子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把桌上的竹签和垃圾扬得到处都是。
一枚锯齿锋利的啤酒盖就划着凌乱的弧度,朝着孟居的耳边直飞过来。
慕昀敛眉,随手拿起放在桌边的翻译材料挡了一下,纸张边缘和飞来物相撞在一起。
咚的一声,瓶盖绕过原有目标,落入了某个菜盘。
“老板。”孟居也是忍无可忍,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桌面,“你能不能把这边处理一下?”
一家连包房都只有两个的小店铺,老板属于小本经营,见邻桌的客人模样凶狠,不想再去招惹。
只好向看上去更有度量的孟居和慕昀说软话。
“实在抱歉,要不然这顿饭我给你们打七折……就别和没素质的人计较了。”
老板的处理方式实在让孟居有些不爽,所以,越是好说话的人就越是要多担待吗?
邻桌分明是几个半醉不醉、借机耍酒疯的大汉,看到老板并无作为,就更是猖獗。
对面这种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挑衅,慕昀當的一声,重重放下杯子,直接落目到墙边,亲自对线。
“请你们不要打扰别人吃饭。”
“不爱吃你就走,怎么管天管地,还管得着老子喝酒陪兄弟啊?”
终于,邻桌中划拳嗓门最高的一个壮汉站了起来,两步迈到慕昀面前,盛气凌人道:“我耽误你什么了,一遍又一遍的逼逼没完了?”
孟居没说话,只是搬着自己的椅子稍微往右挪了挪,和醉汉间空出一段距离。
慕昀根本没在意身边的人是何种姿态,语气淡漠如常:“我现在确实是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,但这不代表……我只会心平气和地说话。”
直到说到最后半句,他才倏地攒起锋眉,凌厉之色才穿透眼底,但也如同寒芒乍现,一瞬便收了回去。
气氛剑拔弩张,店老板欲上前调节时,某一间包房的门忽然打开,从里面走出一个青年模样的人,身材却是挺拔魁梧。
他长着一张清雅温润的脸孔,身上的衣服也干净考究,语调和气。
“朋友,安静点,隔着包房都觉得你们吵。”
“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?”
隔壁桌的壮汉们见又有人出头,纷纷起身站过来,彪壮的身躯把过道堵得严丝合缝。
从包房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笑笑,全然不把现在的局势放在眼里。
孟居一直注视着这人,隐隐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。
很快,包间里的朋友也察觉到不对,接连四五个人扒着门边探头出来。
“怎么了,纪哥?”
“没事。”温润青年摆了摆手,他的笑容实在有感染力,让人如沐春风。
“在起冲突之前呢,我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叫纪谦之,职业拳击手。”他说完指向包房里的其他朋友,“还有那些,职业拳击手和我的菜鸟陪练们。”
虽然并不能辨别真假,但这人说话时那种游刃又不在意的态度,就已经让醉汉们清醒了几分。
纪谦之接着开口:“这饭如果还能吃呢,就安静点,不能吃,要走的也是你们,别自找不痛快。”
在对方自我介绍完,孟居终于想起来了,难怪觉得眼熟,这可是有名的拳王啊。起着最文雅的名字,顶着翩翩公子的长相,在拳台上却像一匹野狼。
就在恍然记起的下一秒,孟居又陷入错愕之中。
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看电视,他就已经是职业拳手了,现在纪谦之都该三四十了,看上去居然像二十几岁。
孟居转向慕昀,想和他说一说自己的发现,却发现室友正和拳王本人对视在一起。
纪谦之朝着慕昀扬起唇角:“学业那么忙,还出来吃夜宵?”
慕昀脸上像是种被抓包的表情,冷清清地喊了声:“哥,巧啊。”
纪哥?
孟居忽然反应过来。“他就是你的债主啊?
慕昀认命地点了点头,在纪谦之的笑脸威压下纠正:“他是我师父。”
难怪公益赛时的举牌小姐姐叫慕昀“小魔王”,纪谦之在拳场上的外号,可不就是“大魔王”吗?
在师徒两个对话的过程中,刚刚还在叫嚣着的醉汉们早已经悄悄地结账走掉了。
气氛回归平静,纪谦之才看了眼慕昀和孟居的桌子,确认是两套餐具,才幽幽地开口:“都要从75kg打到81kg场了,赛前减重,别人都能控制饮食,就你又给我长胖。”
纪哥的声线没有任何变化,说出来的内容却不那么友善。
“今天我的鞭子没带出来,便宜你了,回头再找你算账。”
说完,他把两桌的账单一起结了,然后带着朋友们先行离开。
孟居坐回座位,瞧着对面人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噗嗤一声笑:“哈哈哈,你陪我吃顿夜宵,还真得挨揍啊?”
“两下就完了,忍得住。”慕昀答得果断。
孟居低声嘟囔了句:“你这,怎么听着像家常便饭似的。”
“哪有学武不挨打的。”慕昀见他眉间有隐隐的担忧,就多解释了两句:“他是我爸的朋友,对我其实很好,像半个父亲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人家备注债主啊?”
慕昀重新要了一瓶矿泉水,边拧开边回答:“小的时候被骗的,说长大以后要给他拿很多很多冠军和奖牌,长大了赖不掉,开着玩笑就叫了。行了,快吃吧,都凉了。”
孟居没有再问别的,专心地扒起了盘中的鱼肉。
叮——
纪谦之发来一条微信。
[搞对象就说搞对象,天天拿学习忙来搪塞我。]
慕昀低头查看完,眸底杳邃了两分,点动屏幕回复。
[他不是。]
纪谦之很快便再发来调侃。
[原来还没追到啊,丢人的东西。回头带他来拳馆,让我好好看看,也给你帮帮忙。]
慕昀回了句[不用你管],然后咔嚓锁了屏,拿起矿泉水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慢慢抬起了头。
“阿孟。”
“昂?”孟居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,虽然有些不习惯,却也知道是在叫自己。
“你刚才,为什么要挪一下椅子?”慕昀有些不解。
孟居失笑,放下筷子,眸光晶亮,还颇为认真道:“我准备一下啊,万一真打起来不能拖你后腿。”
想得倒挺多。
慕昀嗤了一声:“被童泽追着跑都只会喊救命,你就不能找点别的办法?”
孟居微撩眼梢,思索片刻道:“那我下次喊慕昀也不是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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